咖啡,这个舶来品,向来被视为小资的象征。其实,单论咖啡,它和茶没啥大区别——都是含有生物碱的提神饮料,原料便宜,都是用冲泡的方式喝。或许是因为一提到咖啡,大家就会想到咖啡师、精致的制作、昂贵的价格和一般人难以享受的闲暇时光。而茶叶的印象则是老大爷飘着茶叶的玻璃杯。高端茶和茅台酒一样,自然地与权力联系在一起。这可能是物资匮乏时代思维的延续——只有特权才能享用这些特供物资,普通老百姓既没有闲暇,也没有物资。为什么咖啡被视为小资,大概是因为它来自资本主义国家,被大量“中产”消费,自然而然变成了内地新晋中产的象征——有闲,有消费能力。虽然实际上咖啡原材料也不贵,冲泡起来和茶叶也没大区别。
或许是因为咖啡的这种象征,咖啡店在中国的分布与收入水平相符。据说上海是全世界咖啡店最多的城市。街边一杯咖啡从十多块到二三十块不等,多半由全自动咖啡机制作。或许这就是在大城市售卖咖啡的成本价。就连星巴克,也大概是这个价位。对于一个月收入两三万的白领,这个价格实在算不上什么。就算一天喝掉两杯,一个月也就花费1500人民币。
不过,即使是上海这样的大城市,咖啡市场似乎也不够大。本土的咖啡连锁品牌都在拼命压低价格,讨好这不怎么多,也不太富有的中产。于是便有了像Manner咖啡这样的廉价手冲咖啡。一份手工制作的咖啡,在上海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只卖15元。我们都知道是谁在承担这样的廉价。据传Manner咖啡师在8小时的营业中,需要制作约300到500杯咖啡,平均每杯0.96到1.6分钟,而月薪只有5000到8000人民币。全程需要站着服务。如果店营业额小于5000元一日,那么这家店只会有一个咖啡师工作。除制作咖啡外,理货、清洗等全部工作都需要一人承担。
店员笑脸相迎,废寝忘食地制作着咖啡,拿着微薄的薪水在上海这种昂贵的地方求生。几平米大的店面,已然堆满了火药桶。离事情的发生,只差一点火星,歇斯底里的咖啡师和消费者,在这小小的监视器荧幕上,就表演起了这幕时代的悲剧。咖啡师和小中产,都在为着能真正地闲下来喝一杯咖啡,在泥淖里挣扎。大多数人在沉默中承担制度性的不公平。宁静的假象背后,社会运行成本在悄悄上升。你已经多久没有对人说过“请”“借过”“谢谢”和“对不起”了?你有多久没有听过陌生人对你说这些了?敌对,疏远的底层互害,进一步把这个社会拖回蛮荒。
服务业饱受经济下行的重压。地价、水电、物料,没有一样是能像人力成本一样可以压榨。面对不耐烦的几个顾客的责难,咖啡师先是苦苦哀求,然后终于爆发。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出国享受旅行的人,总觉得外国的服务业者的微笑不够真诚,不过是走流程。这种不真诚的感受的缘由,是因为他们也知道,服务业者首先是人,不可能一天八小时完全付出自己的情绪给别人。除了一种情况——在低人一等的时候。他们只想要欺侮无助的弱者,于是见到挺直腰板的服务业者,有些不习惯,仿佛老佛爷第一次看见不行跪礼的人。咖啡师是无助的,是绝望的。为了生存下去,为了微薄的薪水,他只能强忍侮辱,在崩溃前好言相求。我敢肯定,这些暴躁的,只愿意为手工咖啡付出十多块钱的买家们,在另一个场合,也是无助的,绝望的。但是依然,他们能够心安理得地成为这道残暴的等级制的拥趸。
靠权力传递和控制的社会,不可能诞生开明,公平的观念。因此这件事绝非关乎底层人的素质或是道德。也就是这种权力,让社会走到了今天这个死胡同。如同生活的压力会传导一般,有人逃脱掉了责任,而独享了好处,那么责任会被层层被转包,同时层层克扣责任税。到了最底层的人之间,就变成了最激烈的矛盾。而所有人,宁愿心甘情愿慢慢地其中被压迫,被剥削,也要享受这一点等级带来的好处——欺压弱者。这15块一杯的手冲咖啡,就是这套系统贿赂底层白领的最后一杯毒药。